那天晚上忘了什麼緣故,我們一起放假,我說很悶,想去台中晃晃,而你願意送我到新竹火車站搭車,我們才出那令人窒息的營區的大門,便開始像不良少年加速奔馳在省道上,一路從中壢呼嘯飆到竹市,超車、闖黃燈、急煞、蛇行,而你就是那不良少年、就是出來混的,似乎無所謂像不像不良少年,就是。
你不是一個順從的兵(誰是呢?),雖然我也自知從不是個會管人、讓人信服、從頭菜到尾的下士班長。你知道嗎,我很討厭像你這種兵,你們這種學歷不高、早早進入社會,比一般大專兵年輕個幾歲,習慣用髒話作發語詞,你們嗅得出來恐懼和怯弱,你們知道怎樣可以過得爽,知道什麼時候對什麼人該低頭,什麼人可以嗆,你當然知道我是這麼菜、過得這麼痛苦,你安慰我,不過,你也從不放棄頂撞我的任何機會,是阿,我幾乎不敢管你,因為我不想再又公開被嗆。你說,剛到部也是被學長勒索菸和叫跑腿,但現在熬過來了,可以過得很爽,當兵搞定班長,等老了當學長就無敵了,當兵能像你這麼爽也值得了。老實說,我很羨慕你可以吃得這麼開。
大概就是這樣,那天在車上,出了營區,沒有了要被迫管人的壓力,就沒那麼討厭你了,你飆速開著爸媽送你的車,講了些五四三,好像還有自己退伍後的抱負,你不想再混了,打打殺殺的,喝酒又太傷身云云,你不愁錢,至於你那時有沒有說想做什麼,我沒什麼印象了。只記得你去換了錶帶(兩千多元),你請我吃廟口的炒米粉、蚵仔煎和羹湯。我也忘了你為什麼不吃,我說,不好意思,下次你來台北,我再請你吃東西呵。
老實說,我不是很喜歡泡夜店和跑趴,如果這樣,我還真不知道要跟你約啥,所以,那天你打來還真嚇了我一跳,想說是要幹嘛,我懷著奇怪的心情回撥,後來你說,是按錯了,本來是要打給一位和我名字相似的班長(一位從頭到尾都看我不爽的志願役班長),不是我。現在回想起來,你的聲音好像有點呆。
前幾天L打來,說你燒炭自殺了,要約約一起去新竹上香。
為什麼呢?我從不覺得你是那種會自殺的人耶,為什麼呢?到底為什麼呢?死亡來的太快,太近了,太突然了。
最後我沒去你靈堂,我翻開所有網路和報紙的新聞,在「竹市自殺頻傳」這則中,關於你的自殺只占了九個字,你的離去這個世界只用了九個字為你註解。
我不相信這是你想要的,是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