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這篇酸文中,我試著整理出撰文者見到「某些彩繪」時所感受到的幾點憂慮:
一,那些彩繪有侵權疑慮
二,那些塗鴉彩繪缺乏文化主體性
三,那些彩繪缺乏教育意義
四,那些具歐美日元素的彩繪會令人以為是自己的(在排中情緒下),無法發展出自己的美學與主體性
文中指的公共空間的「某些彩繪」,像是源自日本動畫的「波妞」和「海賊王」,以及美國的「冰雪奇緣」和「神偷奶爸」等;除了動畫,也包含某些民宿偏好以希臘或古堡風的外觀彩繪。
而這些「假的」、「四不像的」、「非在地的」和「缺乏美感的」修辭,似乎預設了存在著相對的美學想像:一種「真的」、「實在的(the actual)」、「在地的」和「具美感的」。
這裡暴露出的二元對立想像,正是以上焦慮的動力來源(尤以擔心缺乏教育意義為甚)。我擔心的是,這樣簡化的二元思考,將使某些值得關切的問題因為流於對立衍生的激情所掩蓋,換言之(先以「假的」這樣的批評出發),為何會有這些仿冒的彩繪和裝飾出現(存有論觀點)?這些仿冒的彩繪和裝飾如何被生產且散佈(認識論觀點)?最後,以上兩個問題須再一併進行「倫理學」上的思考:這些仿冒的彩繪和裝飾應不應該存在?
在張小虹的《假全球化》中,對於全球化/在地化辯證的細緻論述,關注全球化下,因「不純正」所引發的焦慮。《假》企圖在全球/在地、統合/分疏、同質/異質、中心/去中心、向心/離心、單一/多元、宰制/顛覆、固著/流動的二元分析模式,開創出將「在地」置入「全球」(glocalization),或是將「全球」置入「在地」(lobalization)的動態辯證。(p.16)初期,「全球化」概念的討論也是受二元思考模式所理解:有一種「真全球化」,指的是民族國家邊界的消弭,資本與勞力的自由流通;有一種「假全球化」,指的是各國經濟保護政策以及各種地域、社會、文化、種族、民族、宗教抗爭的層出不窮。(p.17)
而張一針見血的指出,如此所謂的「假」乃是建立於「真/假」二元對立之上的「假」,先預設了「全球化」為何,再把未能達到此標準定義,因而不夠完美或有瑕疵的全球化視為「假」。再依此邏輯,衍生出真/假的上/下「層級化」以及此「層級化」所牽引出善/惡的道德判准。(p.18)
《假》一書中,又援引德勒茲(Gilles Deleuze)的「擬像理論(simulation theory)」對「假」的力量的重新思考。
從西方形上學傳統預設的由上而下的層級,頂端者為「理念」或「原型」,下層是「摹本(copy;「理念」或「原型」的影像,抽象理念的物質體現)」,最下層則是「擬像(simulacra, copy of a copy;等而下之摹本的摹本)」。而德勒茲欲強調「擬像」的基進性,必須徹底脫離「原型-摹本」的對應系統,才能擺脫「再現政權(regime of representation)」的獵捕,成為一種最純粹與絕對差異的創造性影像。(p.19)換言之,正是那些「假的」、「四不像的」、「(似是而)非在地的」和「(似)缺乏美感的」的力量,才得以打破「(摹本的)好影像」與「(擬像的)壞影像」所鞏固的真等於善/假等於惡的對應關係。(p.20)
回到酸文中那些「遺毒下的彩繪」。
波妞、海賊王、冰雪奇緣和神偷奶爸,這些「原型」的「摹本」,正是透過跨國大資本、資訊、法律、文化的綿密部署(高成本投入的好萊塢式製作、資訊技術的壟斷、智財權法的建立、對「反盜版」的道德鼓吹),才得以順利進出全球市場,並坐擁「好影像」的善良位置,也就是德勒茲所謂的「再現政權」(背後擁有巨大資本者)的獵捕與鞏固。
由此觀之,那些所謂「遺毒下的彩繪」真的「只是」小時美感教育的失敗嗎?這種假設,顯然太過簡化了。那些公開的塗鴉和亂畫,那些「擬像(壞摹本,摹本的摹本)」,會讓我們感到如此「礙眼」,除了真的畫得很醜(因而引發生理學脈絡下的逃避行為),我認為主要還是因為那些「擬像」觸動了我們二元思考時(原創原型/拷貝複製)對「原真」的渴望,顯影了我們對「好影像」內化的道德推崇。
再退一萬步而言,對於什麼是「台灣在地的」,這個社會可曾有任何共識?也許對一個中產階級以上的人,能參觀阿帕契軍機才是「台灣最在地」的活動,但若將焦距對向一個長期露宿街頭的龍山寺附近遊民,「台灣最在地」的應該是夜裡喊價拍賣的黑色市場。我以為,這篇酸文仍是有其切入時事的生猛力道,但若能更複雜化辯證思考,借用《假》書中所提醒者:才能嘗試探索資本主義內在邏輯的矛盾與衝突,才能讓後續對於「假」論述的「能動性(agency)」分析,落實在「結構」(例如台灣的日本殖民經驗和冷戰結構國際分工下的加工產業史)而非「個人的自由選擇之上」(例如指責彩繪者或雇請彩繪者的個人選擇思維)。
註:標底線者皆引自《假全球化》一書